花海
- Lyria

- 2月16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太陽升起的時候,迪諾休斯正在搖晃酒杯。
葡萄藤在他周圍生長,向上攀爬,纏繞。月季開了,牡丹也一樣。它們從不掩飾自己想要綻放的慾望。
綻放和凋謝,這很簡單。
但來到這裡的靈魂不簡單。
它們裹著厚厚的東西——道德、體面、羞恥。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,彷彿身體是一件需要藏起來的東西。
迪諾休斯看著它們,笑了。
"Darling,"他說,"這裡很溫暖,不需要穿這麼多。"
靈魂搖頭。它說這不是大衣,這是皮膚。
"那更好,"迪諾休斯輕輕搖晃杯子,"皮膚是可以蛻的。"
他知道它們不會立刻相信。
信任需要時間。或者說,不信任需要時間去瓦解。這是同一件事。
於是他只是坐在那裡,等著。空氣里有覆盆子的甜,玫瑰的暖。不濃烈,只是存在著,像呼吸。
有時候靈魂會問:"你在等什麼?"
"等你們渴。"
"我們不渴。"
他知道它們不會立刻承認。
承認渴是一件困難的事。承認想要更困難。承認想要觸碰、想要被觸碰、想要那種皮膚貼著皮膚的溫度——這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人們把這叫作罪。
迪諾休斯覺得這很荒謬。
"你看那些葡萄藤,"他對新來的靈魂說,手指輕輕拂過一根藤蔓,藤蔓立刻纏上來,像是認識他的手,"它們想要攀爬,就攀爬。想要陽光,就伸展。它們從不覺得這是罪。"
靈魂說:但我們不是植物。
"那更好,"迪諾休斯笑著,"你們有皮膚。皮膚會感覺到溫度,感覺到另一個身體的存在。這是多麼美好的事,為什麼要藏起來?"
他說這話的時候,空氣里飄來覆盆子的甜。然後是玫瑰的香氣。
靈魂退後一步。
"不,"它說,"我不能。"
"當然可以,"迪諾休斯沒有靠近,只是坐在那裡,"你只是害怕。害怕承認你想要。害怕別人看見你想要。害怕你自己看見你想要。"
他頓了頓。
"但darling,藏起來改變不了這個事實。"
"人們問我,"迪諾休斯對著月季說,彷彿月季會回答,"為什麼一個關於慾望的地方,要叫一個關於力量的名字;什麼一個男性的國度要叫這個名字。”
他摘下一朵花,放在掌心。
"我告訴他們:因為慾望就是力;因為在這裡,靈魂沒有性別。”
這是真的。也是假的。
真的是因為,當一個靈魂終於承認自己想要,承認自己渴望被觸碰,渴望觸碰別人,渴望那種赤裸的、毫無遮掩的接觸——在那一刻,它確實擁有某種力量;當所有的偽裝都剝落,剩下的那個東西確實沒有性別。
假的是因為,這種力量改變不了什麼。它還是會渴,還是會想要,還是會在滿足之後繼續渴望下一次滿足;人們以為剝落偽裝就能看見真相,但真相只是另一層偽裝。
這是慾望的本質。它永遠不會被真正填滿。
但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那個承認的瞬間。在那個瞬間里,靈魂不再說謊;在那個瞬間,靈魂會經歷某種東西——不是啓蒙,不是救贖,只是一種認識。認識到藤蔓攀爬不需要理由,玫瑰盛開不需要許可。
夜裡,迪諾休斯會去看那架琴。
琴很大。大得荒謬。管道里封存著什麼?那些"我不想",那些"我不該",那些把慾望壓進身體最深處、假裝它不存在的努力。
他走到琴前,手指掠過琴鍵。冰涼,光滑。
他想起那些來到這裡的靈魂。它們的身體記得一切——每一次觸碰,每一次渴望,每一次被拒絕的衝動。身體不會說謊。只有頭腦會說謊。
於是他收集那些謊言,封存在這裡。
為什麼?
他也不知道。也許只是一種習慣。也許是一種儀式,讓靈魂看見,當所有的謊言都被剝離,剩下的那個赤裸的、顫抖的、想要的自己——並不可恥。
他按下一個鍵。
沒有聲音。
當然沒有。謊言是沒有聲音的。只有身體有聲音。呼吸的聲音,心跳的聲音,皮膚摩擦的聲音。
迪諾休斯轉身離開。
明天太陽還會升起。這是確定的。
他會繼續等。
"你為什麼幫我們?"有靈魂問。
迪諾休斯笑了。"Darling,誰說我在幫你?"
"那你在做什麼?"
"我只是在這裡。你來了,我遞給你一杯酒。你喝或不喝,都與我無關。"
這是真話。也是謊話。
真話是,他確實不在乎它們喝不喝。謊話是,如果沒有人來,他就只是一個人坐在花海裡,搖晃酒杯。
但這不是孤獨。
孤獨是另一種東西。孤獨是期待有人理解你,然後發現沒有人理解。
而他不期待理解。
他只是存在。像那些藤蔓,像那些玫瑰。不需要理解,不需要理由。只是存在。
有一個靈魂在這裡待了很久。
它學會了承認自己渴,學會了不穿那麼多衣服,學會了想要就說出來。
然後它問:"這就是自由嗎?"
迪諾休斯看著它。看了很久。
"Darling,"他最後說,聲音里有某種溫柔的殘酷,"自由是什麼?你現在可以承認自己想要,可以觸碰,可以感受。但你還是會渴。永遠會渴。"
他頓了頓。
"自由不是不再渴望。自由是知道自己永遠會渴望,然後不再為此感到羞恥。"
靈魂聽不懂。
沒關係。迪諾休斯也不指望它懂。
懂或不懂,它還是會離開。會去別的地方,會重新穿上別的衣服,會重新口渴,重新說"我不渴"。
慾望不是一個可以被解決的問題。它只是存在的方式。就像呼吸,就像心跳。你可以承認它,可以與它共處,但你永遠無法擺脫它。
這是它的循環。
月光很白。
花在月光下都變成了灰色。白的灰,紅的也灰。
迪諾休斯走在其中,腳步很輕。優雅是一種習慣,像呼吸。
空氣里的香氣更濃了。紫羅蘭的憂鬱,鳶尾的粉香,雪松的清冽。混在一起,形成某種複雜的氣息。
遠處,那架琴矗立著。
黑色的,巨大的,沈默的。
迪諾休斯走過去,站在它面前。他想起所有那些來過的靈魂。它們以為剝掉"我不該"就能自由,但它們發現,剝掉之後,露出的只是"我想要"。
而"我想要"是永遠無法被滿足的。
你可以喝水,但你還會渴。你可以觸碰,但你還會想要再次觸碰。你可以擁抱一個身體,但你可能永遠無法真正擁有它。
這就是慾望的荒誕。
它永遠指向下一刻,永遠不在此刻。
但迪諾休斯不覺得這是悲劇。
清晨,新的靈魂來了。
"你是迪諾休斯嗎?"
"是。"
"人們說你是惡魔。”
"人們說很多事。"
"那是真的嗎?"
迪諾休斯看著它。看著它身上裹著的那些東西。道德,恐懼,期待。
"Darling,"他笑著說,"你覺得我是嗎?"
靈魂猶豫了。
"我不知道。"
"那就對了,"迪諾休斯把酒杯遞過去,"不知道是一個好的開始。來,喝一口。太陽很好,花很香,不需要知道那麼多。"
"那有什麼意義?"
迪諾休斯沈默了一會兒。
"意義?"他最後笑著說,"Darling,藤蔓攀爬有意義嗎?玫瑰盛開有意義嗎?你的心臟跳動有意義嗎?"
他頓了頓。
"它們只是發生。慾望也一樣。它只是發生。你可以假裝它不存在,可以把它藏起來,可以給它起一個叫'罪'的名字。但它還是在那裡。在你的皮膚下,在你的呼吸里,在你每一次心跳的間隙。"
太陽照下來。
花海在光里閃爍。
迪諾休斯坐回去,閉上眼睛。
等。
只是等。
這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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